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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命埋不掉

2018-07-30点击次数:124打印字号:

 日前,龚曙光出版了首部慢忆时光散文集《日子疯长》——以湖湘原始野性而生命力旺烈的文字,描绘出于岁月错落中的故乡温情和五彩斑斓的少年时光。他用质朴如山风的文字,记录了岁月错落中念念不忘的少年时光与人性温情,流露了他对故乡的深深眷恋。就像作者文中所写——当我们将世界几乎走遍,才发现这一辈子的奔走,仍没能走出那个童年和少年的小镇。
  本篇文摘就节选自书中一篇长散文《我家三婶》。龚曙光与他的《日子疯长》
  家里出事了。
  出事的是三婶。
  三叔在广西当兵,三四年没有回家省亲,三婶竟怀上了孩子。肚子一天天大起来,实在遮掩不住了,三婶只好跑回娘家。三婶的父亲气得拖了根木棍便打,被三婶的母亲拦住了:“两条人命呢,你都打死呵?!”三婶父亲扔了木棍自己用头撞墙,差点没把自己撞死。三婶父亲是死要面子的人,哪里丢得起这个人呵!夜晚他独自跑到我家老屋,进门便要下跪,被我祖父拉住了。“造孽呵,造孽呵,我们赵家对不住龚家呵!休了她!你们休了她吧!”
  祖父弄清怎么回事,半晌没说一句话。三婶怀上的孩子,是祖父生产队队长的。那是祖父的仇人。那人1949年前游手好闲、偷鸡摸狗,祖父自然看不上。1949年后,一贫如洗的他,便被土改工作队拉来当了队长。工作队一走,他便提出把祖父的成分改为富农,乡邻们都不同意。事没做成,觉得丢了面子,更是记恨祖父。三婶究竟是自愿还是被胁迫上了他的床,三婶死活没说。
  三婶的父亲说:“德凤是军婚,告那狗日的破坏军婚,让他去坐牢!然后离了婚你们龚家再娶个好人家女儿,赵家不能拖累了龚家!”祖父泥塑似的坐在那里,一直没有作声,等到远近的公鸡此起彼伏地鸣叫起来,祖父才说了四个字:“不告!不离!”
  祖父写信让三叔复员回家。那时三叔给师长当警卫,突然提出退伍,师长以为三叔不愿跟他了,就说你小子想当官了吧,给你提个排长去干吧。三叔也不知道祖父为何一定让他退伍,只猜想是祖父身体不好,执意要离开部队。师长见劝说不通,便签字同意三叔离开部队转业到成都的一家兵工厂。
  三叔回家得知真相,只说了一个字:“离!”
  祖父早就料到会是这样,便把三叔拉在祖宗牌位前跪下,“你跟祖宗说,我们龚家丢得起这个人不?我们祖宗从江西迁来这里两三百年,都是清清白白的名声,你现在要离婚,把这等丑事张扬出去,你有什么脸面?我有什么脸面?祖宗有什么脸面?人活一张皮,一张比纸还薄的脸皮呢!”祖父不仅没让三叔离婚,也没让三叔去成都的兵工厂,霸蛮将三叔按在了乡里。因为三叔是复员军人,回来便当了大队的民兵连长。
  三婶在娘家坐完月子,三婶的父亲便将孩子送给了湖北一对没有生育的夫妇。祖父让三叔去把三婶接回来,三叔不吭声也不去,每天吃住在大队部,连老屋也很少回。祖父知道三叔心里有气,也不强迫,暂时让三婶住在娘家休养。
  还真是福无双至,祸不单行。大约是返乡半年后,三叔在大队部代销点的床上被人捉了奸,床上竟睡了两个售货员。那时节代销点卖货的,是全大队选出来长得最好看的女孩子。三叔竟一床把两个同时睡了,自然是犯了众怒,大队书记不要说,就连那些平时话都没说上一句的农民,也觉得三叔是占了他们的女人,睡一个也便罢了,竟一床睡了两个,两个都如花似玉,是可忍孰不可忍!于是群情激愤撤了三叔的民兵连长。三叔这三四年兵算是白当了,打了一个圈又当回了地地道道的农民。
  三婶听说这事,心里倒是高兴,她知道用不了多久,三叔便会来接她回家了。她把在娘家这些日子做的布鞋、打的毛衣,一双一件清得整整齐齐,等着三叔上门接她。
  三叔出事丢了饭碗,祖父倒没一句责怪。在祖父看来,那民兵连长跟二流子差不多,不如回家老老实实种田。祖父从梦溪镇砍了一块肉,提了两瓶酒回来,往三叔面前一扔,没说一句话,三叔竟心领神会地去了岳父家。次日傍晚,三叔和三婶回到老屋,小两口有说有笑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。
  老屋的日子恢复了老样子,三婶还是那副红扑扑健硕快乐的样子,因为三叔在家,笑声似乎更爽朗轻快。
  三叔睡过的两个售货员嫁去了外地。其中一个是奉子成婚,嫁过去六个月便生了一个七斤重的女儿。三婶听说了,还背着三叔托人送了些鸡蛋红糖去。没多久,三婶自己又生了一个儿子,虎头虎脑,模样和神情酷似三叔。三叔每天出工回来,一双泥巴手抱起儿子,又是用嘴亲,又是扎胡子,逗得儿子咯咯地笑,祖父在隔壁听见了,叹了口气对祖母说:“哎,这才像个家!”
  二十年后,接到三婶病重的消息,我正在给大学生上课。三叔让人告诉我,三婶病得重,只怕过不去。病中三婶还念叨我,希望我赶回去送送她。我当即租车往老家赶,却还是没能赶上。三婶得的是脑溢血,患病不久便昏迷了,走时才四十岁多一点。
  前来吊丧的人中,我看到了一个孤单的年轻人,悲戚而又心神不宁的样子,似乎没有人认识,他也不知道该站在哪里,眼泪无声地挂在脸上,远远地望着躺在棺木里的三婶。后来三叔告诉我,三婶病重时,他只通知了我和那个陌生的青年,就是三婶与外人生的那个孩子,现在他是武汉一所著名大学的学生。三叔一边用粗糙的大手抹泪,一边哽咽着说:“我知道你三婶最疼爱的是你、最挂念的是他,虽然嘴上从来不说,但毕竟是她身上掉下的肉。我打听了好久才找到他,想让她能见上一面,可她还是没等到,也就一天时间,她到底没撑住。你三婶的命真是苦呵,活着只想到做事,没享过一天福,临死了,两个最想见的人也没见上!”说完,三叔便嚎啕大哭起来,那哭声像受伤的野兽一样从胸膛里发出来,在漆黑的夜空里回荡,那是我一生中听到的锥心到恐怖的哭声,几乎不是哭而是吼,是嚎,是整个生命的痉挛!
  从八人抬进喧闹的洞房,到八人抬进死寂的墓穴,三婶的生命仿佛只做了一个短暂的停顿。老屋的那些欢悦和悲怆,似乎只是抬轿人在途中放下抬杠歇了歇肩,等到抬轿人喘口气、喝口水、抽支烟,又吆喝一声继续上路。
  半坡旌幡,满山哭号。看着三婶被放入墓穴,一铲一铲的黄土埋下去,恍惚中我看见一只白鹤飞上天去,那是三婶的灵魂吗?

  我不确定人是否真有灵魂,但我确定真的人生是埋不掉的,哪怕像三婶那样普通得如油菜花、紫云英一般的农妇,只要有爱有恨、有血有肉地生活过,生命便埋不掉。



转载自:都市女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