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2008年,抱着刚出生半小时的丁丁

1984年,在电视剧《夜幕下的哈尔滨》中出演“说书人”■供图/杨洋
◆采访手记
熟悉的陌生人
王刚——谁都能说上几句又都不甚了解的一个人。小时候给毛主席写信,《夜幕下的哈尔滨》里的说书人,80年代中期连续三年的央视春晚主持人,总共320集的和珅,抡着护宝锤的《天下收藏》主持人……媒体对于他的关注点竟出奇地相似。
看了他的自传《我本顽痴》,我不禁心怀疑问:王刚,同意媒体对他的塑造吗?我揣测着,也许他出生当天的老报纸能打开他的话匣子,让我在那些具有“里程碑”意义的事件周围转个圈儿,兴许不经意间能遇到一个“很熟悉的陌生人”?
采访约在他家附近的咖啡馆。淡绿的墙,白色沙发。柠檬水,加冰,不加糖。
窗,半开着。王刚坐在对面,点燃了烟斗。微风吹过,烟丝的香味飘入鼻孔中。他展开我送的礼物——他出生当天的原版老报纸。于是,悲欢轮转、戏如人生也就成了谈话的基调。
采访结束后,王刚说,“今天是五四青年节,多好的日子。”
临别,我说:“王老师,青年节快乐!”
王刚说生活
■我在社会上安身立命的唯一手段,就是我掌握的这点小本事
记者:您的自传《我本顽痴》,如果当传奇看,过瘾。当真实的故事看,让人唏嘘。但作为年轻人,羡慕您的成功,也想学您的样子,依葫芦画瓢。我们发现,您是个孤本,我们学不了。
王刚:在每一个时代大转折的时候,谁也不能说不食人间烟火。但是,大概观察、感受了一两年,我就不跟着潮流走了。
1966年我已经是个高二的学生,老上二楼去看高三的招生简章,每天都想着考出去。但,“文化大革命”来了,都不上课了。开始是把校长、书记都揪出来了。过了一个多月,把我最尊重、甚至崇敬的特别好的几个老师给斗了,带着体罚和侮辱的性质。小时候对上辈人的思想并没有很系统的接收,但有些话,我记得特别清晰。我爸爸就讲:“士可杀、不可辱。”这些就是“士”啊!当时“保皇派”和“造反派”两边都拉我,让我当他们的播音。我记得在长春人民广场,“造反派”和“保皇派”聚会。我去看热闹,两派都说:“王刚,来来来。”我一概不理。当时并没有像后来那样的理解,只是直感,这不是正经人干的事儿。
改革开放这三十年,呼啦一下子,很多人下海了。我也曾经动摇过。我还记得80年代盛行倒批文的时候,我一个表哥是大庆石化总厂的厂长。成品油很紧俏,好多人知道这个信儿都来找我。借着到大庆慰问演出的机会,我跟表哥单独喝酒。我记得我很不好意思、战战兢兢地说:“我听朋友说,弄两车皮油,到大连,有什么到岸价、离岸价,我也听不大懂……”我表哥说:“王刚,你怎么还扯这个啊,你是个文化人,不要沾这些东西。”他做了我一番工作。
他说的还真是。我是一个没有耐性的人,万事不愿意求人的人,自尊心甚至说虚荣心很强的人。尝试了几番以后我发现,我真的不是这块料。我不愿意别人屈膝求我,我也更不愿意去求别人。
我还是愿意用我自己的一技之长,作为养家糊口的手段。或者说我在这个社会上安身立命的,主要的、甚至唯一的手段,就是我掌握的这点小本事。
■“不敢老”不是怕老,而是为了孩子要好好活
记者:张国立他们都特嫉妒您。您60岁得子,还有外孙,是个全和人。儿子丁丁和您的天干地支都一样,六十年一甲子,岁月轮转,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这样的机缘。
王刚:是一种恩赐吧。有时候我抱着丁丁在电梯里,邻居看见就问:王老师,这是您儿子?遇见不太熟的人,我就又自豪又有点不好意思。但大伙都是特真诚地说,这是福分啊。
当儿子出生,那份做父亲的喜悦就完全表现出来。儿子出生之前我是很担心的。那时候,我周岁59,他妈妈40周岁,已经是一个高龄产妇,我非常担心孩子的健康。各种例行检查都做了,终于看见他出生,五个手指头都能分开,我才算放心了。
记者:丁丁是孩子的小名。王老师给儿子起学名的时候,不用查字典了吧?
王刚:不是查字典,开始是先奔《论语》。找来找去,我想,网上应该有吧。我就用百度搜索出好多姓名网。专家推荐,姓王的男孩,名字出来三十多个。还有评分,最低85分,最高96分。我觉得,96分还是低。我就想啊想,终于想出来一个,输入后,评价是100分。三页纸打出来,终于找到了一个吉祥的好名字,跟我对儿子未来的希望特吻合。我又把这个名字输入很多姓名网,基本上评分都是99或者100。我好像又为儿子完成了很重要的一件事情。凌晨5点,开车到医院把这三页纸给我夫人看,她也非常满意。当天上午就要剖腹产了。
记者:您说有了孩子以后“不敢老了”。
王刚:这话最早是《铁齿铜牙纪晓岚》的编剧邹静之说的。有一次他见到我爱人,他说你们俩该要个孩子,说的我们俩都有点不好意思。他说,有了孩子,你就不敢老了。“敢”字用的特别好。不是说畏惧老,而是为了孩子我要好好活。
■青年朋友们,长本事吧,别的都是瞎说
记者:听说您自己录过一个电话彩铃?
王刚:对。“老王,来电话了,再不接就撂了啊。”有一年在横店拍戏,电话响了,导演就问,这谁啊?
记者:百度有一个王刚贴吧,他们最近一直在问,一个以“老王”的名义发帖、回帖的人是不是王刚本人啊,还问您有没有qq号。
王刚:不上qq,不聊天。没时间,太耽误工夫。我去过两次。4月份新书发布会之后,签名售书。王刚吧的吧主还有一些人,竟然从外地老远地赶来,而且那天还下着小雨。我非常感动。当天夜里,我就上了王刚贴吧。这些粉丝太可爱了。他们没有任何世俗的目的,就是单纯的喜欢你。甚至好多资料,我都是从他们那里找到。还有一次,录《五星夜话》,从下午2点到晚上6点还没录完。有个外地来的粉丝,差点没赶上回去的火车。我真是太感动了,就去贴吧表示了感谢。
记者:是,见到您回帖,他们都巨兴奋。书店里有很多给年轻人看的励志书。您觉得,从您的自传里年轻人能得到些什么呢?
王刚:这就要靠自己悟。这本书,往浅了说,一个直接的目的,是给我的前辈,给我的孩子们。我强调了传承,往小了说是我的父母家族,往大了说是这个国家和民族。我几乎是共和国的同龄人。书里的东西潜移默化的,有很多值得年轻人去思考、去摄取。
我在大学座谈、讲课的时候,最后总是留一个小时的时间来回答问题。他们可以提任何问题。我最后往往落在一句话上,再白不过。我说,青年朋友们,长本事吧,别的都是瞎说。社会进步的步伐是很快的,你跟得上吗?一个年轻人被时代淘汰,比我们中老年人被社会淘汰要可悲的多啊。
王刚说事业
■我所有的工作,第一次绝对要成功
记者:1982年《夜幕下的哈尔滨》是在辽宁电台录制的。2008年初,您又开始在电视台讲故事了。也是在辽宁,其间相隔了26年。
王刚:好像转了一大圈,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。以前是电台,现在是电视台,也是一种发展变化。
记者:据说第一回录制《王刚讲故事》就“相当地好”。栏目组的人透露:王先生说了,在家的文案功夫费劲着呢,文稿都不知道看了几遍。表情如何拿捏,语速是快是慢,何处该嗔、何处该笑,真是照着镜子当镜头。您家有面专门练习表情的镜子?
王刚:没有。唯一一次照着镜子练的,就是第一次主持《王刚讲故事》。很要命的一点,对于我而言,要克服的就是和珅我演得太多了。讲故事时眼神、表情都不能流露出那么一点像和珅来。
不光是这个,所有我的录像、播音、演播小说,第一次绝对是成功的。一定是超出栏目和编导的预想,一定是给他信心,成了。
在2006年10月份试录《天下收藏》的时候,我提出一个要求,这个就当成直播。请各个部门注意,不要说对不起这里没跟上,这里声音不行,这里灯光不对而打断录制。搞这个的代价就是,我会当着现场的观众来指责你,让你面上无光。就走直播,谁停谁负责。一个半小时录下来,没停。他们觉得不可思议,继而想,原来事情是可以这样做的啊。
记者:据说工作状态中的王刚很认真,眼里不揉沙子,甚至对自己很苛求。
王刚:是这样的。因为我的原因耽误大家的时间,我会抽我自己几巴掌的。把自己推到没有回旋的余地了。真的是我大段独白错了,我会拱手说,对不起啊,对不起啊。我发现很多人不是这样的,无所谓啊。
■对非议和不同意见,心里要拿捏个尺度
记者:您可以把兴趣和工作很好地结合在一起,做什么都出彩,又透着惬意自在。苛求和自在不矛盾吗?
王刚:一点都不矛盾。你要想达到自在的程度,你就得对自己苛求。这样的惬意才有意义啊。现在很多年轻人都在说享受。
记者:我们主要靠想。
王刚:说白了,你们得干活啊。我们都说“活儿”,说有“新活儿”,这“活儿”你接不接?说的多白啊。把“活儿”干好了就是最大的享受。而且干活儿又不是说费劲吧啦的、要死要活的、勉强的努着。凡是文化艺术,最怕这个“努”字。一努,就有了匠气。
记者:您工作的态度跟做人的态度是一样的?
王刚:我一定要一次做好。我也不是说要上升得多高。我说的再通俗不过——我这张老脸,我还要呢。就这么干,否则就别干。我有时很无奈,整个过程当中,我能感觉到现场工作人员的态度,好与不好我马上能敏感地觉察到。
记者:耳顺之年,对于非议和不同意见,您听着都顺耳了吗?
王刚:这要看你自己内心拿捏的尺度了。如果你什么都置若罔闻,内心不起一点波澜,那这个人也快完蛋了。内心起一点波澜,很快就平复了。如果真的过分了,那有时候还会站起来回应一下。
记者:耳顺可不可以理解为只听顺耳的东西呢?
王刚:这也可以。也可以理解为一种阿Q精神啊。顺耳的听,不顺耳的就不听了。有时阿Q精神的正面会给予我们很多营养。但我不是这样的耳顺,我是都要听。
■这是我吗?那一刻,另一个人诞生了
记者:我这里有一份从《夜幕下的哈尔滨》到2009年,您出演的主要作品年表。这么多年,您一直在马不停蹄地工作。
王刚:我是1995年以后才正式接戏。1982年的《夜幕下的哈尔滨》用他们的话讲,是一部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作品。当年十亿人口,有三亿人收听了这部小说,这么高的收听率,放在现在讲,是不可思议的。大家熟悉了我的声音,但是闻其声未见其人。到了1984年《夜幕下的哈尔滨》播出,知道我是长这么样的一个人。这期间,我一直在电台播小说。
记者:拍《宰相刘罗锅》的时候,您是不是特别不愿意接和珅这个角色?为什么还接了?
王刚:我是没办法,盛情难却。我一直奇怪为什么找到我呢?他们也说不出个理由来。这部戏的制片人张国军,我们素昧平生。我要去东南亚演出的时候,他找到我。等到第二天要上飞机了,他居然又找到国务院侨办的招待所。我在那儿收拾东西,他还磨磨唧唧的没完。我说,先这样吧,我得去50多天呢,等回来再说吧。你一个月以后就开机了,我回不回得来还不一定呢。他说,王先生你不是百分之百的回绝。我说那是那是。他说,那就行。
结果50多天以后回来,他居然还等着我呢。那就去吧。一直到正式化妆造型之前,我还没明白什么是和珅。化妆造型的时候,头剃了,粘上辫子,把眼镜一摘。我摘了眼镜0.2的视力,就往前凑合,由虚到实:耶,怎么这样,这是我吗?长袍马褂也穿上了,就那一刻,另一个人诞生了。有时候,悟性就在于一刻。从此就一发不可收拾了。
王刚说传统
■服装的变化,也是内心自然的变化
记者:王老师近来做节目、参加活动总是喜欢穿中式服装。以前您都是穿着西服、满头卷发。从什么时候开始着装起了变化?
王刚:咳,头发不是烫的,是自来卷!
早期在央视做的一些节目,还有北京台的《东芝动物乐园》,穿的都是西装和休闲服。转到穿中式服装,真正固定下来是从《天下收藏》开始。但我在生活中早就慢慢地开始趋向于中式服装,就像重新燃起蛰伏了好多年的,对收藏、对古代艺术品、古代文化的钟爱。这大约有十一二年的光景了。我家里全都是明清的老家具,摆些古玩、挂些字画,自然而然地营造了一个小环境,让自己觉得应该是这个样子。但是在屏幕上让大家看到是2007年1月开始的《天下收藏》。
当然也有别的原因,像林语堂先生的杂文谈到过“西装之不合人性”,谈到中国的传统服装多么的好、多么的符合人性。中国服装用料是丝绸、布。不像西服衬衫的硬领,让你成天都得绷着,于是你坐着就不能窝着,还给你扎根领带。
记者:衣服的变化,也是您内心变化的一种外在表现。
王刚:是,跟年龄等各方面因素都有关。它是自然的、没有注意的变化。
■那种硬木椅子往上一坐,自然就有一种尊严感
记者:喜欢您的人,也许不仅仅是喜欢您这个人,也是希望通过您与传统文化有一种亲近感。
王刚:你能说到这一点我真的很欣慰。如果说我和别人特别不同的地方,就是我不是一个赶时髦的人。传统文化是我的宗教,我信这个。
记者:对您家的摆设有点好奇。都是值钱的古董吧。
王刚:我最开始乔迁新居的时候,买的是仿古家具。后来,一件件换,现在都是有一二百年历史的明清老家具,它的实用性肯定没有现在的家具好。但是,它作为一种介质,是对传统文化的一种亲近。那种硬木往上一坐,你自然就有一种尊严感。你就会想,这把椅子以前谁坐过?
我睡的床,应该是清代嘉庆年间的,将近200年了。像一座小房子一样,我叫它“一座床”。在这床上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?有什么样的夫妻在这里生活,发生过什么悲欢轮转的故事?闭目养神的时候,眼前就会幻化出一堆人。
记者:感觉很像穿越文。
王刚:对,就是这样。每天晚上上床我都有新鲜的感觉。它不同啊,可着全北京没有几个睡这种床的。有时候把射灯打开,照着这床的一些细部,又发现了点什么。触类旁通,想想雕刻或者瓷器上都有哪些相类似的东西。因为同时代,不管什么器物都是相类的。从艺术到技术,都有很多需要探索。
记者:估计去你们家,是哪儿都不敢动、不敢碰的。
王刚:随便摸啊,可以增加家具的包浆,增加它的人气儿。
■说白了,历史真值钱啊
记者:大伙儿觉得您特牛,因为您敢砸别人的东西。
王刚:砸了是有道理的。这也是周瑜打黄盖,一个愿打,一个愿挨。是签了生死文书的啊。作为工艺品可以,但你当是老东西来参加节目,还要定价,那就是欺诈,而且成本是极小的。
记者:您搞收藏也买到过假东西吧?这些东西怎么处理的?
王刚:当然有啊。美其名曰叫交学费。买了假东西,大部分都退回去了。因为事先有话,不对就退回去。就怕你自己牛。
记者:收藏这一行,跟您的脾气属性挺像的。
王刚:一定是这样。我比较愿意接受智慧型的考验。包括所有我接的角色,不管好人、坏人,他一定不是一介武夫、一条莽汉。他一定要有主意。
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终其一生都接受它挑战的爱好——鉴定、鉴赏。永远不会觉得没事儿做。
古玩是长线投资。它是不可再生的,它永远在升值。但前提是,它得对,它必须是有艺术水平及工艺水平的东西。随着经济的向前发展,现在贵的东西,会越来越贵。
记者:但有一句话说“君子固穷”。
王刚:你如果抱着“要涨”的目的,有一个“贪”字,那多半就瞎了。这是个无心插柳的事情。君子爱财取之有道。
记者:很多人通过《天下收藏》,感觉到历史有“价值”了。
王刚:元青花的“鬼谷子下山罐”,在我手里呆过20分钟。为什么它值2亿3000万人民币啊?值哪儿了?它就是在一个旮旯里放着的泥坛子。为什么会卖这么多?因为很多人要买它。争来争去就值了这么多。
以古代人物为主要图案的罐子,全世界完整的仅仅8只。有人说,8只又如何,它要是金子的,我还能称个重量。但在收藏界,金子还真不值钱,一个官窑的碗,就比金碗要值钱。说白了,历史真值钱啊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