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伪书”之害

　　“武侠迷”或许有过这样的经历，租金庸小说看，租回的却是一位署名“全庸”的大侠写的书；写作《挪威没有森林》、号称村上春树“神秘情人”的福源爱姬，其实是一名中国男子……诸如此类荒诞不经的“伪书”，而今换了面目，收敛了许多，却更不容易识别。

　　“这些书刚出现的时候，出版界甚至无从定义。它既是真人写的，就不能说是‘假书’；与原著不同，又不能视为‘盗版’。问题是，这些书非署名者原著，造个与原作者相似的姓名，或干脆假国外知名学者的名，或取其著述，加以改编，把‘著’换为‘编著’，‘译’标作‘编译’，诸如此类，该如何定义？于是就叫了‘伪书’。”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策划部主任王磊在接受《第一财经日报》记者采访时，谈到2005年曾轰动一时的“伪书”——署名【美】费拉尔·凯普著、金雨编译，机械工业出版社出版的《没有任何借口》。由此，中国出版界多了一个新词——“伪书”。

　　日前，一本曾走红于网络并被各大媒体推荐，甚至获评为“年度优秀畅销”的《哈佛图书馆墙上的训言》，被《新华每日电讯》披露为“伪书”。而书中那些被许多企业奉为金科玉律的“训言”，实为一署名丹尼·冯的中国人所杜撰。“伪书”这一在出版界早已“见怪不怪”的现象，再度进入公众视野。

　　创新缺失时代的读和写

　　不得不再次提及2005年前后，市场上悄然泛滥的“伪书潮”。2006年新闻出版总署公布第一批伪书，其中经管类图书是重灾区，《管理的钢盔》、《高效管理的60条绝对定律》、《世界最杰出的十位CEO》等书赫然在列。2009年经管类图书市场呈下滑趋势，该领域内的“伪书”自然而然减少，“伪书”开始跟起其他风。

　　“曾经是肆无忌惮，现在是学会钻空子，变得更为隐蔽。普遍做法是跟风畅销书，一个概念行销起来，一些不讲诚信、行为失范的书商便迅速找几个‘攒手’，以编著之名， 很快地把一本书，变成一筐书，什么都往这个篮子里放，让一般读者如何识别？”王磊说。

　　王磊的看法很容易在网上书店、实体书店，乃至淘宝网找到佐证：在卓越网输入“不抱怨”，有满满4页“不抱怨”书籍供你选择，《不抱怨的人生》、《不抱怨的生活》、《不抱怨的婚姻》……近百本“不抱怨”，封面与北京博集天卷图书引进、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威尔·鲍温（Will Bowen) 原著《不抱怨的世界》几近一致，区别只在于，非原著图书天花乱坠的署名之后，注上小小的“编著”二字。

　　“大家一起‘不抱怨’，我们很欢迎。但面对出版界的种种乱象，如此拙劣地造假，我忍不住要抱怨了。”1月27日，北京博集天卷图书发行有限公司常务副总经理王勇接受记者专访时，谈到《不抱怨的世界》“被伪”感到悲愤而无奈。

　　有趣的是，很多“伪书”连引进版上附赠的“不抱怨手环”也不放过，同样一五一十在“伪书”上附赠“伪不抱怨手环”，更有甚者，“不抱怨”的书可以不看，但“伪不抱怨手环”在淘宝网上已经卖得很火。

　　让王勇无奈的是，起诉这一类“伪书”，也只能通过“反不正当竞争”进行，“这是没办法的办法。”另一重无奈则在于：要帮助《不抱怨的世界》原作者威尔·鲍温打伪，还需要威尔·鲍温授权，因为引进图书之时，“博集天卷”只获得图书出版权，而图书打伪的权利是威尔·鲍温主体权利的另一部分。新的周折在于，威尔·鲍温压根没想过自己会“被伪”，更无从知晓授权“打伪”是怎么一回事。

　　无疑，“伪书”现象所反映出的出版业在著作、流通等环节的法制不健全、道德环境缺失、创新不足的现实固然令人忧心，而“伪书”所迎合的一部分读者迷信风潮和专家、功利化的阅读风气同样让人担忧。

　　在王勇看来，“今天的出版业不但诚信缺失，同时创新也严重不够。在‘逐利’的驱动之下，大量‘跟风书’的出现让人防不胜防。”事实上，诚信的缺失和创新的不足，不仅反映在著作环节，同时反映在流通环节。“图书销售属于寄售制，一些出版社给卖场的折扣低，卖场的利润空间大，于是为这些‘伪书’、‘跟风书’提供便利，鱼目混珠。”如此，引进版图书与“编著”图书抢夺一个有限的卖场资源，读者难免盲从，优质图书的销售受到影响，真正有价值的知识不能顺畅到达目标读者。

　　“伪书”伤害阅读

　　一本引进版或原创著作的写作、制作、出版过程如何？陈晓晖告诉记者，湛庐引进国外版权图书的常规流程为：国外某知名学者在写书过程中，已经开始与湛庐沟通关于此书的信息，与此同时，确定选题、启动与版权代理机构的谈判，从获得图书信息—购买版权—翻译—编辑—出版，正常时间为一年到一年半。这一过程中，除购买版权的成本、支付作者版税成本，还包括翻译成本。

　　而“伪书”制造者通常将一个选题理好提纲、目录，打包给在校大学生，或其他“攒手”以一两月、三五天不等的时间炮制出一本堂而皇之流向市场的书。

　　北京湛庐图书有限公司陈晓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谈到：有市场是“跟风书”、“伪书”存在的土壤。陈晓晖认为，“伪书”所迎合的正是一种因为迷信风潮、迷信专家，而带动的盲目阅读。一度卡耐基的著作风行，很多人认为大家都读了，我也应该读一读。于是大量对卡耐基原著进行摘抄、编纂、发挥的图书充斥市场。

　　“这一类图书，迎合了一些读者的功利性阅读需要，他们专著于‘术’的层面，书商便截取卡耐基的只言片语发挥，改写。不可否认，这些由中国人所写、打着“卡耐基”名号的书，在适应中国人的阅读习惯上有一定优势，却丢失了卡耐基原著对‘道’的层面的阐释。最终教会读者的仍不过是不可复制的‘术’。事实上，这样的阅读恰恰是对时间、心智成本的无畏浪费。”

　　无限降低原著的内容质量，致使阅读流于枯燥乏味的状态，生动地反映在近期风行的“不抱怨”系列“伪书”中。“博集天卷”编辑潘良告诉记者，近期不断接到读者的电话、邮件反馈，“有读者甚至说，像“不抱怨”那样的书，我也能写，为什么你们还在做这样低劣的图书。”事实上，潘良找几本“不抱怨”的跟风书读过之后，备感悲愤，“《不抱怨的世界》的主旨在于与人分享如何以自我积极、主动的改变，面对世界的多样性、他人的差异性，在认识的前提下，过一种宽容、丰富而平静的生活。而大量‘不抱怨’伪书则迎合上级对下级，或人际关系中强势一方，对另一方的‘奴化’意志，让‘不抱怨’变成一个强制的概念。”

　　“伪书”何来何去？

　　回顾2005年，一本署名【美】费拉尔·凯普著、金雨编译的机械工业出版社出版的《没有任何借口》一书走俏市场，短短两年时间再版24次，销售量超过200万册。不久之后，由布瑞斯·巴勃所著、在美国堪称“员工职业精神培训经典读本”的原著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正式引进，捅破了“机工版”《没有任何借口》的造假事实。

　　据王磊回忆，当时，社科出版社举办引进版《没有任何借口》发布会，有媒体质疑，“你们是真要把 ‘打假’进行到底，还只是作秀玩一把？”，“我社当时开这个会，就是下决心 ‘打假’打到底，但现在看来，在有些人眼里就像是‘闹剧’，因为很长时间以来，有人还持这样的观点——‘那真是一本营销很成功的书’。”

　　“如果我们的价值观导向颠倒到如此地步，我们可以不顾忌一本书的真伪，只求市场的成功，那么这件事只能是一场‘闹剧’。”王磊的忧虑映射出中国图书环境的深刻现实：商家逐利，诚信缺失，而社会的功利化阅读氛围成为“伪书”存在的土壤。

　　反映在读者层面：记者向周围的年轻读者就“伪书”进行随机调查，大部分读者口径一致地认为“只要这本书对我有价值，是真是假我好像管不了”。梁文道在《我读》一书中谈到，令人悲哀的是，人们似乎可以忽略《货币战争》是否 “抄袭翻译”了美国在1995年出版的长达3个小时的纪录片《TheMoneyMasters》，而认为“不论抄袭与否，不能否认这本书的价值”。

　　一个不争的事实是，大部分“伪书”的存在，正是基于这样一个看似“默许”的阅读环境。而在王磊看来：“伴随市场经济的必须是法制经济。法制不健全加上出版社疏于管理，则是大量“伪书”存在的温床” 。一些“伪书”的生产链通常是，先由策划者确定选题，找“攒手”编写，再通过书商书号交易，与出版社合作出版。王磊强调：“目前出版业存在着大量法律监管不到的地方，行为失范得不到相应的惩处，在这样的条件下，道德环境显得尤为重要，而道德又是一种软性的约束，在利益驱动下，诚信的底线常常受到挑战，因此，出版人、出版社应把出版的伦理作为经常性的职业教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