逍遥老王舌战众记者——
与庄周共舞，
也与金陵十二钗共舞

    与庄周共舞，

    也与金陵十二钗共舞

    记者（以下简称“记”）：您把庄子戏谑为“精神胜利法的鼻祖”，在您看来，庄子和阿Q各自身上体现的精神胜利法有何区别？

    王蒙（以下简称“王”）：精神生理上庄子和阿Q是一样的，但他们的精神境界不一样，表达方式不一样，我说鹰可以飞得像鸡一样低，但鸡飞不到鹰那么高。庄子可以说精神胜利，但阿Q写不出一本《庄子》，也写不出《庄子的享受》。

    记：您说庄子的一些思想是可以与他商量、探讨，那么老子呢？

    王：先秦诸子时期有相当程度的学术自由，但同时诸子百家又纷纷兜售自己，所以有的话说得很绝对，语不惊人死不休，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不雷人，不让他晕菜，没人听你的话。老子也有这样的话，使人们不能对它知之，治之，愚民愚傻。现代好人被老子说愚人愚傻，说不是让他愚，不是让他傻，是让他纯真。包含这方面的意思，但愚就是愚。他不完全是胡说，说的话有一点道理，但过于强调某一方面，当然，文字的理解在今天也是见仁见智。

    记：您刚才说的雷人、晕菜从哪儿看来的？

    王：只要活着，就与时俱进呗，我也上网，我也有年轻的小朋友，包括我跟我的孙子也经常学这些词儿，说着玩呗。我还收到各种短信，有一条说“张艺谋才，孙红雷人，小沈阳伟，赵本山寨。”小沈阳那个你们可千万别传出来，你们要传出来我可要真拼了。短信归短信，说这个是王蒙说的，这叫我可怎么活啊。各位千万千万，拜托拜托，你要传出去我就想办法每天在你们家里塞50个蟑螂。

    记：您在法兰克福书展上说，现在是中国文学的最好时代，想请您在这儿再解释一下，怎么“最好”法儿？

    王：法兰克福那个话我不想细说，因为那不是我的文章，是报道。报道里会有许多许多的情况，我给读者介绍了我自己的经历，比如我出生三年北京就被日军军队占领的，我是在日军占领下度过我的童年。我怎么样参加了革命的斗争。我们现在面临最好的环境和最好的时代，这些话各有各不同的见解，不同的见解立刻有恶言相加没有必要，不必讨论。

    记：您现在还写一写《红楼梦》的阅读感想吗？

    王：我想弄，但什么都弄也不太可能。《红楼梦》现在还不敢说，但《红楼梦》也是我永远的话题之一，我也非常喜欢，不但与庄周共舞，我也喜欢与大观园的金陵十二钗共舞，我喜欢芳官，希望将来有机会和芳官共舞。

    记：读您著作有一个心灵成长的过程，您认为《庄子》的出世哲学关于爱情方面对我们有什么指导？

    王：这怎么办，庄子对爱情的指导有点太凉了。鼓盆而歌，外面说他妻子死了，他敲着搪瓷缸子唱歌，这太让人难以接受，把生死看得太超脱。他讲感情，讲爱情，讲厮守就比较少。您还是从《诗经》上，李白身上找爱情，杜甫也有一点儿。哎呀——爱情到哪儿找去？《红楼梦》有一点，外国小说上面有讲爱情的，和考古相关的，我该欣赏还是欣赏，该忽悠还是忽悠（笑）。

    记：您对现在足球打假怎么看？作家张宇写了一本书叫《足球门》，说你喜欢看这本书，是真的吗？

    王：张宇很多书我都看。我跟他比较熟，张宇对人情世故，社会方方面面有相当的见解，人也比较幽默。我对足球的事情看得非常少，但看了他的书觉得很真实。而且我们现在在社会转型期间。我当然赞同打假，希望能够打假就消灭，但在中国，打假的事情还是要一代代打下去。

    记：您是一位思想家，也是“一锅老汤”，昨天国展非常热闹，新锐作家可能披着婚纱来宣传书，有的带着模特发布书，您怎么看？

    王：人是各式各样的人，阅读也有各式各样的阅读，有快餐式的阅读，有消费式的阅读，有备考的，紧急的，恶补性的阅读，所以，有各种各样不同的书，也有各式各样的做法。如果说我们这儿还有穿着婚纱来推销书的，或者带着模特来推销书的，我听了都非常羡慕他们的青春和貌美，我说我穿婚纱、带模特就免了吧。“一锅老汤”我听着挺过瘾，我算骨头汤还是什么？   

    记：我想请您给90后作者做一些人生的指引。

    王：如果是年轻的朋友，对人生的价值有各种思考，而且接触到《庄子》这样的书，本身就很好，至于你从中能够得到什么，我想都很正常，你不可能照搬庄子。我们可以从中得到一个启发。《庄子》最大的可贵之处是对自己精神独立和自由的审视。一个人遇到这一条以后，虽然会遇到很多困难，但还能够坚守自己精神上的逍遥、自由和独立，他仍然有美好的因素，即使他生活的处境有这样那样的困难，也有值得珍惜、让别人羡慕的珍贵东西。

    记：您觉得庄子的精神张力是与生俱来的，还是后天磨炼而来的？

    王：有时候我们解读庄子认为是出世，不参与这个社会和政治的，但你看庄子，奇怪，他哪儿来的那些人生经验和政治经验？庄子有一段说，人互相用智力角度来游戏，一开始是阳谋，最后就变成了阴谋了，一开头喝酒还有理智，但越喝越乱，最后什么事儿都出来了，不守规矩的阴谋本性就会暴露，所以庄子这个人入世的经验也非常丰富，他为什么能做到这一步呢？我只能说庄子是一个天才，智慧超群，他用的词里都有一种高高在上，都是真人、智人、神人，他是高高在上地看人可笑的一面，每个人的丑态他都看得清楚，所以，他是一种精神力量的优越感，给他映照得自由的，逍遥的，高一大块的精神境界。

    记：您对《庄子》赋予一些新的东西，比较舒畅的、有价值的部分是哪些？

    王：我的阐释实际非常有限，我不是过度阐释，而是有限阐释，但是我的发挥、感想和借庄谈事儿，借庄谈思想，甚至借庄谈自己多，所以，我明确地说，与其说我注六经，不如说六经注我。庄是一个很好的话题，我希望能取得二重唱的效果，而不是庄子在那儿唱，我在这儿给人家解释，那多烦人。所以，我说我是有限解释，自由联想，自由发挥，以我解庄，以庄解我。

    记：刚才您提到了庄子精神品格的独立。您认为这种独立与孤独之间有什么样的联系？

    王：庄子有些方面是正面的，有些东西你可以从反面理解，也可以从中看到他的悲愤，他的绝望，为什么他对死用那么美好的词来描述，因为生得太严酷了，这里有悲凉。庄生化蝶的故事是非常美的故事，也是非常凄凉的故事，一个人无法对此生的确定和身份的确定，这也是很后现代的说法，就是有认同危机、身份危机。人生就是这样，自由必然和孤独联系在一起，一个特别害怕孤独的人做不到特别自由。我的性格弱点之一就是我怕孤独，我不是一个非常自由的人。同样，高耸、升华往往又和空虚联系在一起。逍遥的另一面也和孤独、空虚相关联，有不同的命有不同的需要，庄子决不会给大家统一的答案。

    “老王未能将文字变成学问，老王只想将学问变成人生的享受和华彩。”老王是王蒙的自称，这般逍遥恣肆的调侃，倒是颇有老庄风范。继去年《老子的帮助》热卖后，王蒙又迫不及待地去和老庄对话，76岁高龄笔耕不辍，“能奉陪庄子上天入地，跟着转几圈，然后跟着一亮相，像探戈似的，我觉得那真是一种快乐。”王蒙9日在新书《庄子的享受》发布会上如是说。他机智幽默、谈笑风生，舌战全国各地的众记者，“按我的年龄是30后，前天跟别人吃饭，人家说你多大了？我说70多岁了，他说70后，就是70后，又过了零年叫70后。所以您算80后，我算70后，相差不远。”文学大师的语言瀑布雷倒并倾倒一批80后记者。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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