庄子是个活泼的人
■问:《庄子的享受》是您继《老子的帮助》之后的又一力作,《庄子》和《老子》分别给你带来什么感受?
■王蒙:读《庄子》和读《老子》不一样,老子是大的文学家,他用的字是经典,一个字一个坑,8000多字,内容很丰富,而又不完全告诉你,让你看到的时候感到震惊。庄子同样是一个极富想象力的人,《庄子》书里写得非常热闹,不管什么事儿一张口就是一个故事。说着说着就来一个华丽的转身,说到别的地方去了。
庄子也有强词夺理的地方,但你看着特别过瘾,这个过瘾是一个灵魂的过瘾,思辨的过瘾。为什么强词夺理呢?因为他的理论太彻底了,任何东西一彻底就会互相矛盾。我没有资格否定庄子,庄子就是强词夺理也强词夺理得那么漂亮,诡辩也能诡辩出花来,他是思想界的奇人异果,奇葩。古今中外文章写得好的人多了,但像庄子这样的,能把东西说得那么活,全神贯注,精神洋溢,你再找不到第二个人。
我相信庄子当年是一个非常活泼的人,是一个非常健谈的人,不像老子微言大义。庄子是举完了这个故事,一举手又是那个故事,就跟变魔术一样满天星,有时候他被别人驳倒了,但手一挥又满天鲜花,我觉得能奉陪庄子上天入地,跟着转几圈,那真是一种快乐。
话不雷人就没人听
■问:对于老子你有不同意的地方吗?
■王蒙:我老感觉在先秦诸子时期有相当程度的学术自由,但同时诸子百家又纷纷兜售自己,所以有的话说得很绝对,语不惊人死不休,如果你说的话没有一点儿刺激性,没有一点儿震撼力,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不雷人,那就没人听你的话。老子说老死不相往来,最好用结绳来记事,文字不需要,那么我们就什么都不需要了。我们要理解他,他不完全是胡说,说的话有一点道理,但过于强调某一方面,当然,文字的理解在今天也是见仁见智。
■问:庄子原来的生活环境也不是特别优越,但他的这种快乐,这种执著,这种精神的张力是与生俱来的,还是后天磨炼而来的?
■王蒙:有时候我们解读庄子认为是出世的,不参与这个社会和政治的,但有时候我也奇怪,庄子哪儿来的那些人生经验和政治经验呢?
《庄子》有一段说,人与人之间的智力游戏,一开始是阳谋,最后就变成了阴谋了,一开头喝酒还有理智,但越喝越乱,最后什么事儿都出来了。一开始想到很多事儿,两个人一开始下棋很文雅的,您先走您先走,下了三盘,你赢一盘我赢一盘,你又赢一盘我又赢一盘,绝对开始赖,开始讹。游戏搞着搞着就会恶化,卑劣的、不守规矩的阴谋本性就会暴露,所以庄子这个人入世的经验也非常丰富,也非常老到,他为什么能做到这一步呢?我只能说庄子是一个天才,智慧超群,他用的词里都高高在上,是真人、智人、神人,他是高高在上地看人可笑的一面,每个人的丑态他都看得清楚,所以,他是一种精神力量的优越感。
■问:你把庄子称为精神胜利法的鼻祖,作为古代人的庄子和现代人的阿Q,他们各自身上体现的精神胜利法有什么区别?
■王蒙:庄子和阿Q是一样的,但他们的精神境界不一样,表达方式不一样,我说鹰可以飞得像鸡一样低,但鸡飞不到鹰那么高。庄子可以说精神胜利,但阿Q写不出一本《庄子》,也写不出《庄子的享受》。
王蒙, 当代作家。曾任《人民文学》主编、中国作协副主席、文化部长等职。著有小说《活动变人形》、《布礼》、《蝴蝶》等,散文集《轻松与感伤》、《一笑集》,文艺论集《当你拿起笔……》、《文学的诱惑》、《风格散记》、《王蒙谈创作》、《王蒙、王干对话录》,专著《红楼启示录》等。



